《西游记》中猪八戒见了福、禄、寿三星为什么大骂奴才?

摘录一下林庚《西游记漫话》里的内容:

中国古代的戏曲,从唐参军戏到宋金杂剧和院本,一直都具有较多的调笑滑稽的色彩,插科打诨是其中最重要的至少也是不可或缺的成分。……在《西游记》中,猪八戒的表演颇近于戏曲中的“丑角”,而孙悟空的伶牙俐齿,调笑嘲谑,正好又与他成为一对搭档。二人的插科打诨,无往而不唤起舞台的喜剧效果。如小说第七十回,写孙悟空在朱紫国替国王降妖时有这样一段:

那八戒在金銮殿前,正护持着王、师,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,他却怨道:“嗳!不打紧的买卖!早知老猪去拿来,却不算我一功?”说未毕,行者按落云头,将妖精扌卒在阶下。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:“此是老猪之功!”行者道:“是你甚功?”八戒道:“莫赖我,我有证见!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!”行者道:“你看看可有头没头。”八戒笑道:“原来是没头的!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。”

这一段表演纯粹就是舞台上的插科打诨,而第二十三回写猪八戒以放马为名实际上却是去相媳妇,孙悟空察知内情,回来告诉了唐僧,过了一会儿:

少时间,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,长老道:“你马放了?”八戒道:“无甚好草,没处放马。”行者道:“没处放马,可有处牵马么?”呆子闻得此言,情知走了消息,也就垂头扭颈,努嘴皱眉,半晌不言。

孙悟空这里说的“牵马”就是牵头,说媒的意思,一语双关,点出了真情,弄得猪八戒无言以对,颇近于对口相声的表演了。而孙悟空与猪八戒二人的调笑,又不仅仅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场戏,而且往往与故事情节打成一片,成为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,比如第三十二回猪八戒巡山的一场戏便是如此。

《西游记》的调笑滑稽不仅体现在孙悟空与猪八戒这两个人物的喜剧性关系中,还时时处处流露在小说的字里行间,形成小说的叙述语言的风格。说书人的机智、俏皮和幽默,原就带着市民曲艺的一般特色……而《西游记》结合着喜剧的气氛尤为集中地反映了这一特色。

……

这种曲艺的语言统摄了全书的语吻,影响所及,连一向老实笨拙的猪八戒遇到得意时竟也变得口齿伶俐,诙谐俏皮起来。如第五十四回,猪八戒在西梁女国作客:

那八戒那管好歹,放开肚子,只情吃起。也不管什么玉屑米饭、蒸饼、糖糕、蘑菇、香蕈、笋芽,木耳、黄花菜、石花菜、紫菜、蔓菁、芋头、萝菔、山药、黄精,一骨辣 了个罄尽,喝了五七杯酒。口里嚷道:“看添换来!拿大觥来!再吃几觥,各人干事去。”沙僧问道:“好筵席不吃,还要干甚事?”呆子笑道:“古人云,造弓的造弓,造箭的造箭。我们如今招的招,嫁的嫁,取经的还去取经,走路的还去走路,莫只管贪杯误事,快早儿打发关文,正是将军不下马,各自奔前程。”

这里前半段是说书人的历数菜名、物名和地名,这在今天的相声中也还时常可见。此后猪八戒的一段话,即兴编排,顺嘴说来,一发而不可收,一改他平时的木讷笨拙。这里最突出的一个例子是第三十五回,写孙悟空收伏了平顶山的银角大王,满洞群妖,为之齐声痛哭:

猪八戒吊在梁上,听得他一家子齐哭,忍不住叫道:“妖精,你且莫哭,等老猪讲与你听。先来的孙行者,次来的者行孙,后来的行者孙,返复三字,都是我师兄一人。他有七十二变化,腾那进来,盗了宝贝,装了令弟。令弟已是死了,不必这等扛丧,快些儿刷净锅灶,办些香蕈、蘑菇、茶芽、竹笋、豆腐、面筋、木耳、蔬菜,请我师徒们下来,与你令弟念卷‘受生经’。”

猪八戒兴致所至竟也像曲艺说书那样点起了菜名,难怪老魔闻言,心中大怒道:“只说猪八戒老实,原来甚不老实!他倒作笑话打觑我!”猪八戒本来并无任何幽默感,以致孙悟空与他开玩笑,他都认了真,哪里还谈得上拿妖怪打趣呢?这样的语言其实是带着曲艺的特点,经过了夸张与强调因而成为语言上的特殊的表现。当然有的地方分寸掌握得不好,也难免失于油滑,或落入俗套。比如第二十六回写猪八戒见寿星:

正说处,八戒又跑进来,扯住福星,要讨果子吃。他去袖里乱摸,腰里乱挖,不住的揭他衣服搜检。三藏笑道:“那八戒是什么规矩?”八戒道:“不是没规矩,此叫做‘番番是福’。”三藏又叱令出去。那呆子出门,瞅着福星,眼不转睛的发狠,福星道:“夯货!我那里恼了你来,你这等恨我?”八戒道:“不是恨你,这叫‘回头望福’。”那呆子出得门来,只见一个小童,拿了四把茶匙,方去寻锺取果看茶,被他一把夺过,跑上殿,拿着小磬儿,用手乱敲乱打,两头玩耍。大仙道:“这个和尚,越发不尊重了!”八戒笑道:“不是不尊重,这叫做‘四时吉庆’。”

这样一段对话无非是为着套用几句现成的熟语,没有更多的表现力,是语言上失败之处。但是从总体上说,《西游记》的语言风格与它的喜剧风格是协调一致的。

简要总结:《西游记》中喜剧风格是随处可见,而猪八戒见寿星一段是过于刻意,用力过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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